易其洋

　　单个平台最高罚款15亿元，7家平台合计罚没35.97亿元；企业法定代表人和食品安全总监合计罚款近2000万元；暂停新增蛋糕店铺3个月至9个月不等……前些天，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依法对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淘宝闪购）、抖音、淘宝、天猫7家电商平台“幽灵外卖”系列案作出的行政处罚结果。这是食品安全法施行以来，监管部门开出的最大罚单。

　　前后历时近10个月、覆盖全国31个省（区、市）、涉及当前所有主流电商平台，这个“史上最大罚单”，让人看到罚款数量的大和罚款对象的多；更让人看到监管该有的样子：为了保障群众“舌尖上的安全”，必须敢作善为、动真碰硬。

　　2025年7月12日，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管局北太平庄市场监管所接到刘姓消费者投诉举报，怀疑在某平台上一家名为“甜颜情书”的店铺买的生日蛋糕，有安全问题。海淀区市场监管部门在调查时意外发现，“甜颜情书”在北京地区的20多家店铺都没有实体店。更令执法人员震惊的是，“甜颜情书”名下378家连锁店的食品经营许可证，全部是伪造的。执法人员顺藤摸瓜，挖出了一条电商平台、转单平台、蛋糕店铺等分工明确的“幽灵外卖”黑色产业链。

　　一家蛋糕外卖店，竟能为旗下门店伪造378张食品经营许可证，其低价者得的竞价机制，彻底暴露了平台的“黑洞”——平台与“幽灵店铺”坐收渔利，真正提供食品的经营者陷入“内卷式”竞争，实体店铺无利可图，食品安全无从保障。案情触目惊心，引起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重视，决定提级调查，延伸排摸，一查到底。

　　电商平台的底座，是数量庞大、存储分散的业务数据，调查人员遇到的最大挑战就是数据量大、取证难、固定难、核验难。这次调查，像极了一场我攻他守、斗智斗勇的遭遇战。电商平台企业采取“软对抗”的方式破坏调查取证——或以“系统升级”“无数据授权”“数据不在本地”等为由拒绝提供数据，或以“商业秘密”“网速不够”为借口拖延配合，或安排无关人员反复周旋；有的平台表面上“积极配合”，实则提供碎片化、格式混乱的数据，企图淹没关键信息。

　　面对平台企业的种种“花招”，专案组采用了“最笨”的办法——登录7家平台，一个蛋糕店铺一个蛋糕店铺去核验信息、查对资质，有的还去实体店进一步查验。调查人员花了两周时间，跑“废”了几十个手机号（对于每一个手机号，平台会限定登录查看次数），核验了三四千家店，终于有了自己的大数据库。

　　在专案组进驻现场调查时，有的平台采取“一晾二拖三拒绝”的“太极战术”；有的平台安保负责人甚至带着一群人直接冲击办案现场，对执法人员推搡拉扯，暴力抗法。

　　最终，经过3轮现场核查，专案组在7家平台的“铜墙铁壁”中撕开缺口，查实了67604家“幽灵店铺”的铁证；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先后召开24次专题会议，逐条研究平台违法情形，为依法查办案件奠定了基础。什么是敢作善为、动真碰硬，这就是；什么是监管该有的样子，这就是。

　　守护商品质量和安全，是市场监管部门的首要职责。而只要监管不到位甚或缺失，自认为聪明的胆大妄为者，便会想出种种办法坑蒙拐骗消费者。这次，7个主流电商平台全部涉案，连它们的食品安全总监也牵涉其中，就是明证。这也正是国家设置监管部门的必要性和价值所在。

　　可惜的是，有些监管部门，没了监管的样子，丢掉了监督的职责。一是怕麻烦，不想管。试想一下，如果经办人员接到那个蛋糕问题的投诉后，对食品安全不上心，或者偷懒应付，只是当作个案简单处理，“史上最大罚单”就不可能出现，“幽灵外卖”的毒瘤就会越长越大，危害越来越重。二是不懂行，不会管。就像这次，收集到的数据有几亿条，表多、字段杂、干扰项多，如果不了解平台运作模式，不会分析数据，不懂穿透深挖，让“幽灵”现身就是妄想。三是怕得罪人、怕伤到自己，甚至拿过对方好处，不敢管。违法乱纪者，往往不肯轻易就范，甚至会暴力抗法，监管者如果怕这怕那，不敢斗争，维护市场秩序就成了一句空话。

　　不光是食品安全问题，所有安全问题，细究起来，监管者丢掉了该有的样子，无疑是重要原因。今年6月1日，《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办法》将施行，旨在从源头阻断劣质商家入网，强化全链条、全流程管控。像规定外卖商户必须有实体门店。这当然是好事。但“徒法不足以自行”，如果监管不到位，执行不得力，店铺一样会弄虚作假，平台一样会胡作非为。就此而言，集中查处“幽灵外卖”的标志性案件，值得被好好总结、反思和借鉴。